局部波动率把整张欧式曲面反推成一个自洽模型,却把波动率钉死成了确定性函数。它锚住了今天,但锁不住明天。本篇引入以 Heston 为代表的随机波动率模型(SV):给波动率一个独立演化的隐藏状态,补上 LV 缺失的「未来微笑如何变化」这一维。文章用远期起始与单边触碰两个案例,讲清模型价差从何而来,并交代 Heston 的定位与边界,最后引出 SLV。
演绎自 《期权估值系列五 | 当今天的波动率微笑不够用了:随机波动率模型》,原作者:COMSTAR
在ComStar系统的期权定价矩阵中,我们已经探讨了 Black-Scholes 模型(BS)与局部波动率模型(LV),两者分别用「单一波动率假设」和「波动率随时间和价格变动的假设」,来解决不同类型期权的估值问题。
但当交易台面对强路径依赖(Chen 注:Path-dependent。期权收益不只取决于到期时点的标的价格,而是依赖标的在整个存续期内走过的路径,即同样的到期价、不同的中途轨迹会给出不同收益。障碍、触碰、亚式等结构都属此类。与之相对,欧式香草、数字期权只看到期分布,属弱路径依赖或非路径依赖,正是[第 4 篇](/notes/option-valuation-04)中 LV 已能胜任的部分。)等复杂结构时,这两种模型都难以给出准确定价。因为这类结构的价值并不取决于当前曲面本身,更依赖于未来路径上分布的演化,尤其体现为触碰概率对尾部风险,以及波动率偏斜随时间变化的敏感性。
正因如此,引入随机波动率模型(本文以 Heston 模型(Chen 注:Heston 模型由 Steven Heston 于 1993 年提出,让方差 $v_t$ 自身服从一个带均值回复的 CIR 过程,并与价格过程相关。它有闭式的欧式期权定价公式(经特征函数做傅里叶反演),校准快,是最主流的随机波动率模型。)为代表)变得非常必要:它的核心使命并非替代 LV 去更好地拟合「今日曲面」,而是补足 LV 所缺失的高维视角——未来的波动率微笑将如何演化?
局部波动率模型(LV)的精妙在于,它通过 Dupire 公式(Chen 注:Bruno Dupire 于 1994 年提出:只要给定一张完整、无套利的欧式期权价格曲面,就存在唯一一个局部波动率函数使模型与该曲面完全一致。详见[第 4 篇](/notes/option-valuation-04) 1.2 节。)让波动率成为标的价格与时间的确定性函数,但恰恰是这种纯粹的确定性,成了它处理强路径依赖产品时的软肋。
在 LV 框架下,一旦给定未来的时间与标的价格,波动率便被唯一确定,模型并没有赋予其独立演化的自由度。这意味着 LV 本质上缺乏对「未来波动率微笑如何变化」的动态推演能力,更像是当前曲面的静态延伸,而非真实的演化机制。
这也是我们需要 Heston 模型的原因。它的核心价值并不在于把今天的曲面拟合得比 LV 更精准(事实上,LV 能做到 100% 的反推复现,而 Heston 只能做到近似(Chen 注:LV 由 Dupire 公式从曲面反推得到,只要曲面干净,理论上能与整张欧式曲面完全一致;而 Heston 只有 $v_0,\theta,\kappa,\sigma,\rho$ 五个参数,自由度有限,通常只能近似拟合当前曲面。这个「拟合能力」上的劣势,正是它换取「动态演化能力」所付的代价。)),而在于它为波动率的演化提供了独立的动态机制。

图 1 沿用前文的 Delta 坐标系,比较市场曲线(IV)与 Heston 的校准结果。Heston 可以捕获当前曲面的核心特征(尤其在中长端切片上),但它并不强求对当前整张曲面的零误差拟合。
在 Heston 模型的控制方程中,标的价格与方差演化被同时建模:
这里 是瞬时方差, 为 Heston 的核心参数(Chen 注:第一式是标的价格过程,与 LV 的区别是把波动率换成了瞬时波动率 $\sqrt{v_t}$;第二式是方差 $v_t$ 自身的随机过程(CIR 型均值回复):$\theta$ 是方差的长期中枢,$\kappa$ 是回复速度,$\sigma$ 是方差的波动率(vol-of-vol);第三式规定两个布朗运动 $W_t^{S}$ 与 $W_t^{v}$ 的增量协变差期望为 $\rho\, dt$($\rho$ 即两者的相关系数),写成逐路径的二次协变差 $dW_t^{S}\, dW_t^{v}=\rho\, dt$ 是同一含义的常见等价写法。$r_d-r_f$ 仍是[第 4 篇](/notes/option-valuation-04)里的本外币利差。)。这里方差过程还隐含一个正性约束(Feller 条件)(Chen 注:Feller 条件。CIR 方差过程要保证 $v_t$ 严格为正、不触零,需满足 $2\kappa\theta \geq \sigma^2$:长期中枢 $\theta$ 与回复速度 $\kappa$ 的合力要压得住方差自身的波动 $\sigma$。这也解释了为何 $\sigma$(vol-of-vol)不能无限放大——它越大,方差越容易砸到零、尾部越厚,正对应下文把 $\sigma$ 称作「肥尾放大器」。)。
其中最核心的交易直觉是:相较于 LV,Heston 引入了一个独立演化的隐藏状态变量 (Chen 注:LV 里波动率是 $(S_t,t)$ 的确定性函数,没有自己的随机源;Heston 给方差 $v_t$ 配了一个独立的布朗运动 $W_t^{v}$,于是它成了一个「隐藏状态」,即使价格路径相同,$v_t$ 仍可走出不同轨迹。这一自由度正是 LV 所没有的。)。
在 Heston 模型里,即使未来抵达相同的即期价格,市场仍可能处于截然不同的波动率状态中。未来的波动率曲面之所以会变形、触碰期权边界的概率之所以会产生偏移,根本上都是因为 这个独立变量会沿着不同路径演化,并通过相关性参数 与价格路径产生联动。
为了更直观地从交易角度理解,我们可以抛开复杂的微积分,直接把 Heston 的几个核心参数理解为驱动市场特征的「因子」:

图 2 中,左图改变相关系数 ,展示了偏斜(skew)方向的翻转;中图调整 ,直观呈现曲线曲率与尾部的增厚;右图切入远端( 远期起始微笑),揭示了均值回复速度 如何「压平」未来的曲面。
结合上图,在做风险感知和情景分析时,我们可以从因子化视角作如下理解:
有了这套动态解释语言,我们就能清晰地解剖那些在 LV 下无法被充分解释的结构特征。接下来,我们把视野从单个未来时点逐渐拉长至连续的时间线,通过两个案例来看模型的动态假设是如何造成估值差异的。
远期起始期权(Chen 注:Forward Start Option,远期起始期权。合约在今天成交,但行权价要到未来某个「重置日」才根据届时的即期价格确定(如设为届时即期的某个百分比)。因为行权价锚定在未来,它的价值直接取决于重置日之后那一段的波动率微笑,是「读取」模型未来微笑假设最干净的探针。)提供了一种直接「读取」模型对未来波动率微笑假设的方式。
对于普通即期期权,所有模型都会被校准以匹配当前曲面;而远期起始期权的价值,则取决于在未来某一重置日(例如 6 个月后),模型隐含的波动率微笑将如何演化。
我们设定一个简单的 远期起始看涨期权,在 6 个月后将行权价确定为届时即期价格的 。此时,模型差异浮出水面:

图 3 中,左图对比 6M 欧式看涨期权与 远期起始看涨期权的价格。前者在 LV 与 Heston 下几乎没有差异,而后者则出现明显分化:Heston( pips)显著高于 LV( pips)。中图展示由远期起始期权反推的远期隐含波动率微笑(Chen 注:Forward Implied Volatility Smile,远期隐含波动率微笑。指从「未来某段时间」(如 6 个月后起的 6 个月)期权价格反推出的微笑,刻画模型对未来微笑形态的预测。LV 的远期微笑往往过快变平,是它最被诟病的动态缺陷。):LV 的远期微笑往往趋于平坦,Heston 由于 的状态延续性,仍保留明显的偏斜与曲率。右图以 25D RR(Chen 注:Risk Reversal,风险逆转,$RR_{25\Delta}=\sigma_{25\Delta\text{Call}}-\sigma_{25\Delta\text{Put}}$,度量微笑的偏斜方向与幅度,是[第 3 篇](/notes/option-valuation-03)介绍的核心报价参数。这里用它的期限结构来刻画「远期偏斜随期限如何衰减」。) 表示远期偏斜的期限结构:LV 的偏斜随期限快速衰减,而 Heston 则体现出更强的偏斜延续性。
在这个案例中,LV 并没有「算错」,只是它的模型构造缺乏对未来波动率偏斜延续的独立机制,在远端产生了更强的平滑效应。而 Heston 通过独立演化的状态变量,把波动率的动态特征带到了未来,从而为远期起始期权赋予了更高的时间价值溢价。这类源于微笑动态假设差异的定价偏离,正是我们所说的模型价差(Chen 注:即[第 4 篇](/notes/option-valuation-04)反复强调的:不同模型在同一张曲面下给出的价格差异,本质是「模型对未来动态的假设不同」,而非计算误差。远期起始期权把这种差异放在未来某一时点上,单边触碰则把它沿路径累积。)。
从定价结构上看,单边触碰期权(Chen 注:One-Touch Option,单边触碰期权。存续期内标的只要触及约定的单一障碍价,就在到期(或触碰时)支付固定金额,否则支付 0。它是典型的强路径依赖结构,价值取决于「首次触及障碍」的概率,因此对整条路径上的波动率动态高度敏感。)本质上给出了路径上「首次触及障碍」的概率。若将时间离散化,可以把这一概率近似理解为一系列短时间区间内触及概率的累积(Chen 注:严格说这是「首次触碰」(first passage)概率:直接把各区间的触及概率相加会重复计数(此前已触碰的路径在后续区间会被再算一次),须条件化为「此前从未触碰」才对。这里的「累积」是为建立直觉的近似说法,工程上仍需按首次触碰口径处理。);而这些局部概率与对应期限的尾部概率密切相关,并可由障碍附近的短期限数字期权近似刻画。
与之对比,远期起始期权刻画的是未来某一时点的分布形态,而单边触碰期权则将这种分布差异沿时间维度累积到路径层面。因此,案例一中模型在远期波动率微笑上的差异,会沿路径被持续累积,并最终体现为显著的定价分歧。

图 4 是 6M 单边触碰期权的定价对比,其价格可理解为观察区间内的触碰概率。左图固定障碍价为当前曲面的 6M 10D Call 行权价:BS 分别以 6M ATM 波动率和 6M 10D Call 波动率作为单一代表波动,LV 与 Heston 则从当前曲面出发,在各自动态假设下计算连续触碰概率。右图为对称微笑()条件下的模型偏差示意;因其形似八字须,常被称为 「Moustache」形态(Chen 注:Moustache,八字须。指模型触碰概率相对 BS 基准的偏差曲线:横轴是 BS 触碰概率、纵轴是模型概率减 BS 概率,两端翘、中间沉,形如八字胡。它是对比触碰类产品模型差异的经典可视化。),用于比较模型触碰概率相对于 BS 基准的偏差。横轴为 BS 触碰概率(左为下触碰,右为上触碰),纵轴为模型概率减去 BS 概率(百分点)。
可以看出:低概率触碰区域相对 BS 更高,中等概率相对更低,而在极端大概率或极端小概率下差异回归于零。同时,Heston 的偏离幅度显著大于 LV,说明随机方差的引入进一步放大了尾部风险与路径不确定性。
面对沿路径持续观察的边界事件,「应该用哪个波动率代入公式」本身已经失去意义。在这个场景下,即使 LV 和 Heston 从同一张今日曲面出发,两套模型中资产价格触及边界的路径分布也可能明显不同:
因此,当你看到单边触碰、美式障碍、乃至复杂结构化产品中出现可观的 Heston 与 LV 价差时,它往往不是计算误差,而是模型在明确提示你:这笔交易对未来波动率动态的假设极其敏感。
总结而言,Heston 及更广泛的随机波动率体系并不是用来替代 LV 做常规矩阵报价的,它在交易台上的定位更像一个「感知动态风险的实盘沙盘」:
这也正是 ComStar 在 Heston 模型上强调校准(Chen 注:Calibration,校准。指在给定当前市场曲面下反解模型参数,使模型价格尽量匹配市场报价。Heston 有 $v_0,\theta,\kappa,\sigma,\rho$ 五个参数,全参数校准即同时求解这五个;固定部分参数(如 $\kappa$)再校准其余,是交易台常用的稳定化手法。)能力的原因。
速度与灵活性是实盘驾驭动态风险的关键:系统支持快速的全参数校准,可在给定市场曲面后同时寻找 等参数;也支持按交易员习惯固定任意参数,再对其余参数校准。比如实务中,交易台常会固定 以稳定均值回复假设和远端微笑形态,再让 等参数吸收当日偏斜与曲率的变化。这样既保留了 Heston 对市场曲面变化的响应速度,也降低了参数无意义跳动带来的解释噪音,使模型更适合作为可复现、可沟通的动态风险工具。
不可否认,Heston 模型也面临固有的局限:单凭自身有限的参数,很难在全期限上 100% 精确复原当下的欧式期权市价(Chen 注:这正是 LV 与 SV 的对偶短板:LV 能完美贴合今日曲面却锁不住未来动态,Heston 有了未来动态却贴不平今日曲面。SLV 就是为同时拿下这两点而生。);如果缺少稳定的校准约束,复杂的校准过程也可能引入经济解释上的不稳定性。
这就引出了下一步自然要面对的问题:如果我们既不想舍弃 LV 贴合「今日曲面」的能力,又希望保留 Heston 对「未来动态微笑」的解释机制,能否找到一条中间道路?
这正是下一篇的中心课题:随机-局部波动率模型(SLV)如何同时连接当前横截面与未来路径动态。
回到本系列的主线:第 1 篇证伪 BS 的常数波动率、第 2 篇在 BS 内部做修正、第 3 篇(番外)把曲面本身讲清、第 4 篇用 LV 把曲面升级成自洽模型。本篇则让波动率真正「动起来」,用 Heston 补上了 LV 缺失的未来动态维度,但代价是失去了对今日曲面的精确复现。